当前位置:日照日报 第4797期 第B4版:文教周刊

对爹的怀念

  

□ 刘翠祥
  我爹叫刘嘉诺,出生于土地革命时期,生前是陈疃公社的一名普通小学教师。
  自爹走了以后,我经常拿出珍藏的几张老照片,仔细端详爹那慈祥的面容。每一次,酸楚的泪都会在心里流动,太多太深的记忆像梦一样。回想往事,我真不知道爹饱尝了多少艰辛,只记得爹的脸上总是挂着温馨。
  我童年时,家里缺衣少粮,住着两间破旧的草房,娘瘫痪在炕,炕上既摞着衣被又装着杂粮;娘去世后,爹又当娘;少年时,奶奶照料着家务;上高中时,爹因病去世,还没来得及看我最后一眼,就走了。
  从爹的身上,我懂得了什么是生命的力量。追思:音容宛在,生命有根
  1982年深秋的一天,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悲痛的日子。爹,还没有好好感受年轻,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爹患的是出血热,起初村里的赤脚医生确诊为感冒,公社医院的大夫确诊为重感冒,最后转到县人民医院,经医治无效,溘然而去。
  爹,走得匆匆,带着坚韧,带着遗憾。临走的时候,自己一点预感都没有,恋恋不舍,看着这个世界。
  爹的去世,对我和奶奶的打击太大了。我曾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完全失去了生活的力量。过了半年多,爹退休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在我的脑海回响:“……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好好读书,这是你要走的路”,我获得了继续生活的力量。可是,奶奶却再也没有从悲痛中挺过来,一年后也走了。
  爹走后,没有财产留下,我靠着政府补助的十七块五毛钱的抚养费,艰难地继续学业。我把爹戴过的眼镜珍藏着,就像他依然陪伴在我身旁,给我温暖和力量,鼓励我奋发向上。终于,我跨进了大学门槛,实现了爹的夙愿。参加工作后,尤其是到了过节的时候,我总是拿出这副眼镜,爱不释手地捧着,仔细地看着,回味爹的音容笑貌。镜框已经老化,细小的螺丝卯也锈痕斑斑,但这副眼镜对于我,寓意深长,蕴藏着丰富的内涵。为了寄托情感,去年我借清明节祭祀之际,把它埋到了爹的墓碑旁,敬重地还给了他。
  我很早就想写一点爹的事,但每次拿起笔,魂牵梦绕的东西总是太多,不知从何写起。今天,终于把“半生存了好多话,藏进了满头白发”的一些话,整理下来。
敬仰:三尺讲台,一片丹心
  我的爹,高小没有读完,就考入师范学校,毕业后便踏上了山区小学的三尺讲台。先后从教于竖旗、三庄和陈疃公社的几个村庄小学,一干就是30多年,无怨无悔。
  从建国初期到改革开放伊始,爹饱尝了山村小学的艰辛,也看到了山村孩子对知识的渴望。不论是“三反”“五反”运动还是“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时期,他都深深地爱着学生。他在教学中遇到难题时,总是千方百计查阅资料,虚心请教,认真传道授业。为了让学生学好文化,爹还自学了古汉语和历史、自然等知识,至今我还保留着爹当年用过的两本笔记。每当我翻开这两个本子,场景就会浮现在眼前:校园没有围墙,有一排或者两排平房,空闲地就是操场,操场上唯一立着一副篮球架。老师多是民办,只有一位公办老师兼任校长。人口少的村,一个年级只有十多个学生,通常是二个年级组成一个班,在一个教室用复式法上课。老师们都是“全能”,既教语文、数学,又教自然、音乐、体育、政治、课外活动和常识,早操也要轮流带。晚上,老师们都点着煤油灯,集中在办公室备课、批改作业或钻研业务,经常熬到深夜。“读书无用”时期,爹在许家洼小学任教,爹一边倡导正确的“勤工俭学”观,一边丰富校园的文化生活,发动学生成立了文艺宣传队和体操队等组织。体操队曾在县里进行专题汇报演出,得到县教育局、体育局的充分肯定和大力支持。
  记得,我爹从许家洼小学调到曹家官庄小学时的一幕情景:爹一边与用农用车推着行李的一位管理学校的“贫下中农”和一位老师往村外走,一边与送他的村民和师生们挥着手,并不停地喊着:“乡亲们,老师们,同学们,回去吧!以后我再来看你们”。没过几年,爹就退休回了家,时任陈疃公社教育组组长许延逢,骑着自行车专程到我家看望他,并对村支部书记徐茂琛等人,说过这样一句让我很自豪的话:“嘉诺教学时,每个教案都写得十分条理,从来没应付一节课”。还有一个春天的下午,爹一边在家里打扫着卫生,一边把自己积累多年的备课簿和教学资料烧了好长时间,并把有些资料翻了好几遍还不舍得,又保存下一纸箱资料。
  我爹从教三十多年,只调换了几个村庄,总是多年在一所小学任教。尤其“以阶级斗争为纲”时期,老师被骂为“臭老九”,能够多年在一处小学任教是少有的。由此可见,爹对教育事业的忠诚和做人的实诚。
孝顺:孝为先,亦解忧
  记得小时候,全家人穿的衣裳,都是由奶奶手工裁缝的,鞋底纳得也非常结实。我们穿着奶奶做的衣裳和鞋子,都特别自豪。奶奶在我们心里比娘还亲,爹也特别爱她。
  很多年以前,刘相见爷爷曾经跟我说:“你爷爷识几个字,是村里的‘秀才’,既会过日子又能吃苦,生活十分勤俭,可惜走得太早。你奶奶的命苦,是个出力的命,一辈子没过几天好日子。你爹聪明能干,为人忠厚,特别孝顺你奶奶。”小时候,爹也多次语重心长地嘱咐姐姐、哥哥和我:“奶奶为咱这个家付出的太多了,你们千万不要让奶奶生气,要好好听奶奶的话”。
  爹对奶奶的爱,我看在眼里,无法用语言表达。小时候,每到星期六太阳快要落山时,奶奶总是做完饭,站到胡同外头的杨树底下,等着我爹回家,无论冬夏。爹走到距奶奶不远处,总是笑着叫一声:“娘,我回来了”,这时,奶奶多高兴就不用说了,她迈着裹着脚的小步,直奔我爹,抓着我爹的衣服就往家走,无比幸福。爹每次到家,都是放下背着的包袱,就开始忙活家务,有时浇园,有时种菜,有时劈柴,有时打扫院子,尽量让奶奶少干点。每到寒暑假、麦假或秋收季节,为了让生产队能按时分上口粮,我爹还到生产队参加劳动,挣工分,减少奶奶在生活上的顾虑。
  1979年春天,奶奶因积劳成疾,患上了白内障。爹便利用节假日,用农用车推着奶奶到公社驻地,再乘公共汽车到县医院,带奶奶做白内障手术。奶奶出院后不久的一天下午,躺在炕上,含着泪花,哽咽着对我说:“去县医院治病时,好多时候,都是你爹背着我去的,真不该给你爹添这么些垛①……”
  1980年秋,奶奶眼角上长了一个瘤子,严重影响着视力。县医院的大夫告诉我爹:老人年事已高,瘤子的位置不宜手术,建议用中西医药保守治疗。回到家,爹便四处打听偏方,经常用农用车推着奶奶到三庄医院找张立修大夫诊治,也推着奶奶到其他村庄找知名度高的赤脚医生治疗。为了给奶奶治病,爹在每个星期六晚上,都用艾草给奶奶熏烤一个多小时,第二天再为奶奶备好一周用的艾草,教奶奶自己熏烤的方法。
  1981年底,爹提前退休回到老家,成为一名准庄稼汉。从此,奶奶的吃喝拉撒、喂药洗刷、用艾草熏烤等一应事务,也全都包揽在爹一个人身上。晚上,爹还用木棍搭着地铺,睡在奶奶的炕旁边。那段日子,我从奶奶的精气神中,看到了奶奶心里的满足和焕发出来的活力。恩爱:相濡以沫,同甘共苦
  娘,给我留下的印象很少,只记得她爱笑。然而,在爹的心里,却始终装着她年轻飒爽的模样。
  记得我上小学四五年级时,屋里挂着一幅“毛泽东思想万岁”的横扁,是爹用秫秸扎成框制成的,字是爹亲笔写的。扁的下面挂着一个玻璃相框,相框中间有一张两寸半大小的合影,合影的左、右和底边都被彩色画报点缀着,只露着中间一位留着短发的年轻妇女,格外让人注目。一天下午,我放学回家,姐姐指着这张照片说:“这个女的,就是咱娘”。从此,我知道了娘的相貌。从照片上看,娘眉清目秀,朴素大方,像个识字的样。
  我上初中时,奶奶曾跟我说:“你娘有病的时候,还很年轻。那时家里穷,日子过得非常艰难,全家就靠你爹那点工资,生活根本就没有保障,没饿死就算不错了,你爹穿的用的,哪像个在外面工作的人样?”姐姐也曾跟我说:“娘有病的时候,爹经常深更半夜回家照顾咱娘,为了不耽误第二天的课,天还不亮,爹就离开家往学校赶”。村里的一位老奶奶曾告诉我:“你娘有病以后,因为没有钱治病,你爹受了不少累。但没让你娘受更多的委屈,全靠你爹给她擦洗身子,换洗被褥,被褥虽然破点,却始终干净整洁”。刘嘉迎大伯也曾跟我说:“你娘有病以后,家里全都靠着你爹,你爹是个有心人。”
  是啊,爹为了给我娘治病,谁都不知道他跑了多少家医院,付出了多少心血。那是1978年春天的一个晚上,来家里喝茶的人都走了,爹刚躺在床上,见我还没睡着,长叹一口气,对我说:“以前给你娘治病,欠了公社医院和县医院的医疗费,政府全部给减免了,咱家终于没有欠债了”。我当时听了爹说的这句话,侧过身子轻轻看了爹一眼,心里顿时一惊,很不是个滋味,心想如此大的压力,爹是怎么扛过来的。
  有一年,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奶奶一边做着饭,一边对我说:“……你娘最后走的时候,是笑着的”。我当时听了奶奶的这番话,觉得很蹊跷,人到了死的时候,怎么还能笑?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这番话的含意。娘笑着离开这个世界,说明娘心里已是满足。
父爱:倾其心,竭其力
  娘走了以后,爹再也没有选择生活中的伴侣,在责任面前毅然选择了担当。
  姐姐从小赶上了“文革”,小学三年级就辍学跟着生产队下地劳动,为家里挣工分,毫无选择地走了务农这条路。1980年,姐姐出嫁的时候,我从爹的眼神里,还看到了爹对我姐姐的愧疚和遗憾,并在心里默默地祝福着我姐姐。
  1976年哥哥初中毕业,也下地到生产队劳动。第二年,爹就张罗着,为我哥哥娶了媳妇,一时在村里成了耀眼的喜事。那个时候,在偏远山区,家景一般的青年,根本买不起什么彩礼,能够顺顺利利找个对象是件不容易做到的事,每个村都有十个八个青年打光棍,农村的生活现实,逼着一些家庭用“转亲”或者“换亲”来为儿子成个家。所以,我记得哥哥娶媳妇的时候,爹有多高兴就不用提了,家里很是热闹,又杀猪又宰羊,在院子里设宴答谢父老乡亲。
  哥哥娶了媳妇后,过了两年,也沿着爹的路,踏上了三尺讲台。爹又把我带到教学质量更好的陈疃上学,每周都给我煮一坛子咸菜,备好一包袱煎饼,风雨无阻。我从爹的良苦用心上,懂得了他对我的渴望,感受着他的力量。
  我经常在心里寻找最感恩的人,答案总是永恒———唯有爹的恩情最深。我从想事起,就没看到爹穿过一件像样的新衣服,几乎每件衣服都缝着补丁。有一年,姐姐跟我说:“我们小的时候,有一年快要过春节了,咱爹因为给我们买不起双新鞋,就把我们穿破的鞋拿到村里的鞋匠铺里,让刘嘉太叔叔给用点新鲜的布补补,过年穿”,“夏天,我们穿的凉鞋,也都是咱爹给我们亲手做的,他还经常给我们缝补衣袜”。
  爹的一生,两袖清风,但给我留下了挥之不去的财富,我为有这样的爹而感到骄傲、自豪!
注①:垛(音),地方话,麻烦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