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日照日报 第4797期 第B4版:文教周刊

我有高山

——读高克恭《云山雨霁图》

  

大凤
  山水画史中,历代名家辈出,只有高克恭的面孔是特殊的,因他是一个胡人。从流传下来的高克恭画像看,无论穿衣打扮长相都是一副胡人形象。据说高克恭祖上为西域人,至祖父高乐道始与汉人通婚,民族融合的历史体验以个体的形式在这个家族里体现着。民族的融合又促进了文化的融合,或者说是汉文化的兼容并包,古代文化史上的任何一次民族融合都促进和丰富了汉文化。作为元代山水画的翘楚,高克恭的历史地位是响当当的,当世即有盛名,和钱选、赵孟頫并称为“元初三家”,与赵孟頫并称为“南赵被高”,此二人为至交,挥毫合作是常事。一个胡人,能将汉文化领悟到如此境界并推动了山水画的发展,不能不令人敬佩。
  画史上,在汉族以外的民族中能成为画家的人极少,因山水画的哲学本质,能成为山水画家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再者,高克恭身为刑部尚书,位高权重,执掌天下刑事,哪有时间和精力经营如此风雅之事?可他偏偏就成为了名垂青史的山水大家,他还是个艺术多面手,能诗善画,工山水、墨竹,常与江南才俊交游唱和,于诗文书画多有建树,造就了他在汉文化的高度。高克恭的墨竹独步当时,蒙烟带雨,洒洒落落,心无挂碍,在历史上是有相当高度的,但我更喜欢他的山水,他的山水面貌是独特的,云山是他的强项,对于山雨的描绘更是妙不可言,最大特点是清润洒脱不带尘滓,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沁人心脾。究其山水来路并不复杂,初学二米,后追溯董源、巨然、李成,兼取诸家之长自成一体,被推崇为“当代第一”。山水的洁净来自于心的洁净,一个精神不洁之人断难出现洁净的笔墨、超拔的意境。事实上,高克恭不仅艺术做得好,官做得也极好,深得百姓爱戴和拥护,可以视为人格典范。
  在他的山水画中,雨景山水最有看头,事实上,他恰恰是最钟情于对云烟雨霭的表达,山雨欲来、山雨正酣、雨过初霁,都是他表达的强项。拿作品《云山雨霁图》来说,这是一幅纯水墨山水画,表现的是雨后初霁的景象,天空中的雨云尚未完全散去,雨意依旧十足,中间一座主峰高耸,山腰白云缭绕,山脚雾气氤氲,数座山峰高低错落虚实环绕,树木时隐时现,几座楼阁掩映于挂雨带露的林木之中。一湾河水自远处来,新雨抬升了河面,河面上一叶小舟,小舟之上是静静垂钓的渔父。近景,河岸两边,土坡起伏,林木茂密。整幅画气势整然,雄伟而又幽静,山水林木古寺小舟,远近主次大小虚实的关系,都很符合自然比例,湿漉漉的画面透着新雨洗过的清新,体现着山水画独特的意境之美。此图画法,明显是受宋代米芾、米友仁父子的“米氏云山”与董源、巨然画法的影响,但作品面貌以及呈现出来的美感都是画家本人的,笔墨的层次感和生命感都非常丰富,笔墨意境干净得不得了。我希望到这样的山里去走走看看,最好是赤着脚,接受大地的抚摸,呼吸着穿梭在烟雨林峦里舒筋活血的通畅,难道这不是山水的赏赐?高克恭的画中最能打动我的除了那密密层层不厌其烦的米点皴,更是那不言不语似有似无悄悄游移的潇洒出尘的云烟,它倏然而来倏然而去,无形无态,似有似无,不知其所以来,亦不知其所以往,云烟的自由令人神往。古人对云烟是有情怀的,对云烟的描绘是超妙的,往往以无表达有,以动渲染静。对云烟的高级的表达方式其实来源于道禅哲学,按照道禅哲学的本义,无中生有才是高妙境界,古人从自己的静观中发现了云烟的妙处,以此渲染气氛,营造意境,那些云,看似虚,实为实,将高山林木衬托出来,寓动于静的同时更加凸显了山水的高远感、神秘感、生命感。如果说“米家云山”在一定程度上有游戏笔墨成分的话,那么高克恭在艺术探索中所表现出的阳刚之美和摒弃文人画的游戏态度,同样具备重要的美学意义。可以这样说,“米家云山”正是在高克恭的继承之中,才得以薪火相传,同时也正是在高克恭不断创新之后,使大米小米的平远秀润发展成为一派高远气象,将江南山水画出了朴茂清透的浑茫,甚至有北方大山大水的精神,从而跳出“墨戏”得以发展,这大约是因为高克恭具有北方少数民族的特有气质和对大自然的独到感受,所以他出于米家又丰富和发展了米家。
  高克恭流传于世的作品少丹青多水墨,洁净而丰富的水墨让画面弥漫着无限水意,将整个江南的山水性格尽情传达了出来。水墨是中国艺术的魂魄,它以其玄奥曼妙的精神、潇洒出尘的气质和素朴到极致的大象无形、蕴万千色彩于一色的哲学意味成就了中国画尤其是山水画。除了水墨,大约没有哪一种色彩能够如此充分地表达出山水画的意境与精神。水墨的上游,是中国哲学的泉眼,无声细流,从不张扬,但它的澄澈足以装得下无垠的苍穹,涓涓细流,天长地久,终于汇聚成中国文化的大江大河奔流向前。
  在我的印象里,元代的面孔是模糊的,但它的文化面孔却极为清晰,这清晰,正是因为有了许多清晰的诗人、书法家、画家、剧作家的面孔。这正是值得我们思考的。“我识房山紫髯叟,雅好山泽嗜杯酒”“西域高侯自爱山,此君冰雪故相看”,这是元代文人、书法家张雨赠给好友高克恭的诗。无论从高克恭的那些流传于世的作品,还是从元代诸多文人对他评价都可看到他胸襟的坦荡平易、对知己诚恳热烈,而这正出自他骨子里的山水本心。
  读高克恭的画,我时常有这样的感慨,古代文人骨子里的清高正发端于山水的清高,高山有我,我有高山,彼此拥有,相看两不厌,正是我们的文化里洋溢着的淡泊与自信。
  2016年3月9日于石头小记草堂高克恭 《云山雨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