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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外一篇)
  

丁玲

  黄昏,一个多么美好的词语。
  是谁创造了这个词语?真要向他致敬。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雅士对着黄昏感叹。李商隐说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韦庄这样写:落花寂寂黄昏雨,深院无人独倚门。杜牧:长是江楼使君伴,黄昏犹待倚栏干。白居易: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微郎。欧阳修笔下的黄昏满怀希望: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李清照这样写: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古诗词里的黄昏太多了,数不胜数。
  面对黄昏,我有我的安排。黄昏的时候,去看两城河,看流水看白云。两城河的护栏是蓝白相间的,看起来那么优雅,像蓝天和白云的颜色。两城河的水哗哗地流淌着,像一个母亲在哄她沉睡的婴孩,那么有节奏的催眠曲,我也要沉睡了。冬天的时候,还会看到从西伯利亚飞来的天鹅。有白天鹅和黑天鹅,我更喜欢白天鹅,它们太优雅了,怪不得童话故事里把天鹅比做公主呢。
  黄昏的时候,去荡秋千。秋千是爷爷做的,在两棵树之间拴一根绳子,在中间绑上一个木板,秋千就做成了。我和姐姐弟弟轮流荡秋千,爷爷看着我们笑。这一幕仿佛还在眼前,而现实是我们长大了,爷爷也去世了。爷爷是因疾病而去世的,他走那年才六十几岁,他远没有活够啊。为什么上天让他这么快就走了呢?每当黄昏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儿时的秋千,想起我的爷爷。
  黄昏的时候,去公路上散步吧。自从老家修了北海路,散步的人就多了。我和好友荣经常约好黄昏时一起去北海路上散步,荣特别喜欢拍照,我们拍路边的梧桐树,拍路边的金银花,拍天空,拍自己……我们边聊天边散步,很快就走出很远了,之后再折回来。我让荣形容一下黄昏,荣说:“真好!”我说就没有别的了吗?荣说:“就是真好!”我们都笑了。
  黄昏的时候,去海边吧。我们家离海边非常近,所以,黄昏的时候,我们会去海边看景。有时候霞光满天,有时候又会落雨,海的气味就像海鲜的气味一样,我爱黄昏时的大海。如果是夏天的黄昏,我们都喜欢在海里戏水,海浪打过来,我们套着游泳圈呢,一点也不怕。等泡够了,就到岸上去,吃美食,买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比如贝壳手链之类的。
  黄昏的时候,吃烤串吧。嫁人之后,我买了一套做烤串的炉子,黄昏的时候,我就和丈夫一起做烤串吃。我们把炉子放在大门外,我负责串烤串,丈夫负责烤,我们还会邀请邻居们一起吃,一边喝啤酒,一边吃烤串,一边聊天。
  我发现,一年四季的黄昏是不同的。春天的黄昏是儿童,又像青绿的叶子,一切都是那么稚嫩。夏天的黄昏是少女,又像枫叶的红,热烈而含蓄。秋天的黄昏是一个妇人,又像一朵玫瑰,成熟而优雅。冬天的黄昏是一个老人,又像一场圣洁的雪,从容而温馨。
  如果让我为黄昏挑选一种颜色,那么我想,它不应该是红色的,因为晚霞是红色,它也不应该是黄色的,因为墙角的菊花是黄颜色的,它也不应该是黑色的,因为黑色太沉重。那么它是什么颜色呢?我想,黄昏一定是白色的,圣洁的白色,像新娘的婚纱一样的白。
  这,才是黄昏。

故城一梦
  那故乡的梧桐,还立在原地呀。邻居篱笆里的菊花,还在柔风里察言观色吗?秋千上摇晃的是谁的童年呢?而我总会想起我八岁那年,三奶奶问我长大了想干什么,我说,我要当作家。三奶奶说,还是当老师吧。
  那天的晚霞很美。三奶奶说,还是当老师吧……
  在故乡,我的文学梦扎根在那里。是啊,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拥有文学梦了。记得读一年级的时候,老师让写大海,母亲带着我去了海边,回家后我就写了一篇《大海》,母亲读了我的作文,说题目要改成《赶海》,后来,我的这篇《赶海》被语文老师当做范文在全班同学面前朗读了。
  我的文学梦就这样萌芽了。
  读小学的时候,我是全班最会写作文的人,班长很羡慕我,总是向我请教。那次,我们上画画课,老师让我们画自己的理想。我画了一本书和一支笔,认真写下:我的理想是成为作家。
  后来我读初中了,我订了《作文通讯》,里面有太多我喜欢的文章。比如《五月的心情》,我到现在还能背诵里面的句子:五月的心情,是秋的枫叶,我路过捡起,夹进散文集里,便有了新故事。我读《作文通讯》入了迷,里面的文章打动了我,我渴望能写出像样的文章来。但是不知怎样才能投稿,初中阶段我没有发表一篇文章。
  不过,读初中的时候,学校里建立了白雀文学社,全校的学生一起考试,只招30人,我被选上了。白雀文学社的老师教我们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卞之琳的《断章》。加入白雀文学社之后,我懂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知识。
  记得老师让写《20年后的我》,我写20年后,我已经成为一名作家,而且还是作家中的佼佼者。
  如今,真的过去了20年啊。我并没有成为作家,但却一直在为此努力着。
  由于搬迁,初中的校园已经荒芜了。那天,我一个人来到校园。我推开教室的门,竟然打开了。我坐在我当初的座位上。
  “丁玲,《太阳照在桑干河上》是谁写的?”
  我缓缓地站起来。
  四周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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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A3 版:副刊·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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