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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走在冬天的风里
  


赵兴国

  父亲裹着厚厚的棉衣,坐在牛车上。牛车,走在冬天的风里。
  苍黄的天底下,浩荡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干瘦的大平原,把父亲和牛车打磨成一座雕塑。
  哒,哒,哒,黄牛迈着悠然自得的步子,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往前挪动着,这节奏缓慢且坚实,正如一辈辈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的乡亲们,一年又一年,用自己的辛劳和淳朴一点点改变着自己的命运。仿佛自从有了这大平原以来,这座雕塑就伫立在那儿,和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早已融为一体。
  对于一个土生土长的农人,一辈子有两件大事儿,一是盖房子,二是打发孩子结婚,尤其是给儿子娶媳妇。而娶媳妇的前提,就是盖房,就要有宅基地。自从我家划分了新宅基地以后,每一个冬天,父亲和牛的主要任务就是往新宅基地拉土。新宅基地是一片靠公路的两米多深的水湾,在路的东边。水湾太深了,一车土填进去,便不见了踪影。路的西边是一条引黄渠,每年都有泥沙淤积。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到了冬天,就会有外地的人来清淤,老家叫做“上赋的”。后来,等到家里分了宅基地的时候,清淤的工作主要是用泥浆泵了。村里有需要垫宅基地的脑筋机灵的人,便买了烟酒,送过去,说些好话,于是泥浆泵的老板就安排人把输送泥浆的管道铺到那人指定的位置,个月以后,一块基本平整的地就整好了,只要等着阳光把它晒干就可以了。母亲也曾经不止一次向父亲建议用这样的办法,可是父亲就是不同意。父亲说:“淤积的土是死的,不透气,种上东西不长。”争执了几次,母亲见拗不过父亲,干脆一甩手不管了。于是,每年忙完三秋,父亲便和牛开始拉土填湾的工作,这项工作前前后后做了八九年,中间换了三头牛。
  父亲抄着手,怀里抱着一根拇指粗细二尺来长用来驱赶牛的木棍。每当车上拉着重重的冻土块,到了家门前那个上坡路的时候,父亲的面目就开始狰狞起来,一手拽着车,一手挥舞着木棍,嘴里还大声吆喝着,驾,驾。此刻,牛把头深深地垂下去,额头几乎都要和地面接触了,肩头高高地耸起,鼻孔里喘着粗气,仿佛要和高坡拼命似的,和父亲一起把车上的这一大堆重重的土拉进家里去。父亲虽然恶狠狠挥舞着木棍,但这木棍却很少真正打在牛身上。即便是打,也是轻轻敲一下而已,因为他不舍得真打。或许在他心里,牛早已是他一个同甘共苦的战友。
  那年,父亲的一个不会说话的朋友正在帮助他完成一个理想———盖一所房子。
  冬日的清晨,当其他人还躺在暖和被窝里睡大觉的时候,父亲已经早早起床了。他把牛从棚里牵出来,提来一桶凉水,兑上热水,再撒上一大把麦麸,让牛喝了,这才开始套车。平日里,从地里干活回来,父亲总要在路边停下来,割上一大包袱青草,回家后用铡刀细细铡了,再喂给牛。在我看来,父亲对牛的关心远远超出对我们姐弟几个。我那时的主要任务也是给牛割草。放学后,隔着墙,把书包扔进院子里,再拿起父亲早早地在门洞里放好的镰刀和包袱,去给牛割草。晚上,父亲躺下睡觉前,也总是要到牛棚里去看看,用竹筛把草料细细筛了,再喂一遍牛。隔着窗子,我经常能听到外面传来的悉悉索索的筛草声。伺候完牛,回到屋里的父亲还有一项任务要做,那就是翻看我们的作业,父亲经常对我们说:“只要人家学校不撵你们走,砸锅卖铁我也供你们。”
  一层薄薄冷雾轻轻拥着古老的乡村,晶莹的霜雪装点着枯黄的草茎,太阳懒懒地从地平线下面爬出来,眼神也是冷冷的。就在这冷冷的路上,父亲,牛,车,缓缓走向前方的土场,走向父亲的一个美好蓝图。
  到了土场,父亲停好牛车,从车上拿下铁镐,开始一下一下凿开冻土。他高高举起铁镐,用力挥下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铁镐重重撞击在冻土上,大地都在抖动。嘿———,嘿———,一声声低沉的怒吼,内心的热火透过镐尖,传递到冰冷厚重的冻土上,冻土片片飞溅,渐渐出现了裂缝,开始松动。嘿——— ,嘿———,冻土被这希望的怒吼撕开,在这希望的热火的炙烤下,它屈服了,碎裂了。
  父亲把厚厚的棉衣脱下来,头上、身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他伏下身子来,把散落的冻土块搬到牛车上。冻土块都搬上了车,地面露出了松软的土,父亲又一锨一锨开始装土,把冻土块之间的缝隙填满。车装好了,嘴里吆喝一声,牛一塌腰一使劲,牛车迎着朝阳,满载着一车的期待,走向前方。
  父亲一路赶着牛,冬日的阳光洒在这位生长在华北平原上农村汉子的身上。跟祖祖辈辈一样,他在这片土地上默默无闻努力活着,似是一粒微尘。而此刻,这粒微尘正映射着亘古不变的阳光的色彩,这色彩里有希望,勤劳,还有坚韧。他有属于他的理想和希望,在他走向理想的路上洒下了自己辛勤的汗水。如同燕子筑巢一样,在父亲的坚持下,一车车的土拉回来,水湾也一寸寸缩小。水湾填平了,房子也盖了起来,父亲头上的黑发白了一大半。
  也确如父亲所说,那些用泥浆泵淤积而成的院子里的土是不透气,撒上了种子却长不出东西,只能是光秃秃的。而我家的这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一年四季,都被青翠的绿色覆盖着。勤快的父母在院子里不单单种了各式各样的青菜,还有果树,如苹果,梨,葡萄,枣树。就连墙根底下也没闲着,种了丝瓜倭瓜。
  早上,父亲总喜欢背着手,漫步在庭院中。在这片土地上,每一粒土都浸满了他的汗水,每一株植物都孕育着他的希望。他瞅瞅这儿,看看那儿,不时的还要蹲下身子来,眯起眼,细细端详着每一片叶子。这每一片叶子上的每一条叶脉间,都有他的一份坚持。正是有了他的坚持,才有了这一片青翠,也正是有了他的坚持,我们姐弟几个,一个个都完成了学业,参加了工作,健康地长大成人。
  如今,每次我们姐弟几个回家,临走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总是要送到大门外,并且给我们每人都装上一大袋子这样那样的菜。我们说吃不了那么多,老人说:“我和你娘也吃不了,你们出去买,不也要花钱吗?”
  回到自己的小家,在厨房把这些菜蔬洗净,看着菜叶上纵横的脉络,不由得想起那些过去了的冬天,想起父亲和牛车在如刀般凌厉的风里,走过平原一条条乡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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