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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来的烈士证书

  董伟伟
  去年深秋,妈妈回老家探亲,遇到村里一位老人。这位老人是妈妈的长辈,曾经当过大队会计,他见到妈妈感慨万千,寒暄着,道不尽岁月沧桑。他对我妈说:“多年没见到你了,再见不到你,我这把老骨头就要埋进黄土里了。走,到家里坐坐,有件东西我收藏多年,现在应该交给你了!”说完,老人拉着我妈的手去了他家。
  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件包裹,打开层层包装,郑重其事地交给了我妈:“前些年县民政局重新对烈士信息进行修订,镇民政下通知征集烈士信息,我联系不上你,但我知道你哥哥在淮海战役牺牲的情况,你是烈士亲属,就给你报上了,新证书发下来后,我给你收藏到现在。”妈妈接过沉甸甸的证书,抚摸着上面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泪水顿时模糊了双眼。
  尘封的往事被轻轻叩开,妈妈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那些久远的过去,在妈妈眼前晃,妈妈说很长一段时间她彻夜难眠,这些往事时时出现在梦里,或深或浅,让她柔肠寸断,但总能找到温暖和慰藉。姥爷和舅舅的牺牲,让她血液里注入了红色因子。他们是英雄,是我们家的荣光和骄傲。他们的牺牲为那个年代留下了真实写照和历史见证。
  在妈妈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将这段往事记录了下来。无论往事多么遥远,它不会因星移斗转而掩埋在时间的长河里,不会遗忘在光阴背后的角落里。
  1929年春天,一个男孩出生在莒县段家河村那块贫瘠的土地上,他的父亲给他起名:小河。男孩的出生,给这个贫困的家庭带来无限的快乐。他就像村边这条小河,无忧而倔强地生长着。这个叫小河的男孩是姥姥的第二个孩子,是我的大舅。
  历史的烽烟弥漫在1931年9月的上空,日本帝国主义的铁蹄踏进中华大地,发起大规模侵华战争,烧杀淫掠,无恶不作,制造了无数惨绝人寰的惨案。当侵略者的战火烧到莒县时,共产党的旗帜也插在了这块土地上。为了把日本鬼子赶出家门,各村建立临时武装。给地主家当长工的姥爷,因识几个字,被举荐为村长,成为共产党员的积极分子,带领村民与鬼子奋勇抗争。
  穷得叮当响的姥姥家又添人口了,大人、孩子吃不上喝不上,在家就是等死。1940年初,姥姥只好带着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随着逃荒大军要饭去了。他们逃荒到了烟台、威海等地。这期间,小舅因饥饿染病而亡,遗尸荒野。姥姥只好带着我大姨和我大舅往家乡的方向走,一路艰辛,一路凄凉。走到诸城,实在走不动了,被好心的大户人家收留下来当帮工,姥姥靠干点粗活、累活来养活自己和俩孩子。留在家里搞武装斗争的姥爷,也是日日不安,时时挂念着她们。
  1945年8月,付出了数以千万计的生命为代价的中国人民,经历14年艰苦卓绝的斗争,终于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华大地。在外乞讨的姥姥得知胜利的消息兴奋不已,急切地领着孩子们回到断壁残垣的故土,与姥爷团聚。他们整理破碎的家园,开出几块薄地,准备过安生日子。跟着姥姥颠沛流离,在苦水里泡大的舅舅,愈发坚强和懂事了,面对帝国主义的侵略和国民党反动势力的压迫,他小小年纪就在心中埋下革命的种子。
  1946年6月,国民党发起第三次内战。战场上的火药味,飘到段家河这个秀丽的小村庄,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村民又陷入了水深火热的黑暗之中。受国民党迫害的村民深知,只有共产党才能救劳苦大众于水火。有志青年纷纷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军队。舅舅更是摩拳擦掌,一心想投身革命。只因年龄尚小,被姥姥按在家中。国民党军队时不时地去村里征兵,抓壮丁。姥姥更是提心吊胆,生怕舅舅被国民党强行拉走,姥爷为了舅舅安全,经常把舅舅藏在大队破草房的吊铺上。
  1947年,18岁的舅舅在姥爷的陪同下,报名参加了华东野战军。舅舅激动不已,恨不得早日上战场杀敌立功。与舅舅青梅竹马的女孩,也想去当兵。舅舅说,女孩子就不要上战场了,在家纳鞋底、做干粮一样都是干革命。你在家照顾好爹娘,等我回来后就娶你。
  一天,舅舅收完地里的庄稼,把玉米秸立在南墙角上。我妈妈当时只有两岁,蹒跚着过来,舅舅抱起她,逗着她玩。姥爷急匆匆地从外边回来,对舅舅说解放军的大部队就要来了,你当兵的事先不要让你娘知道,出去躲两天吧。舅舅点点头,他深知,姥姥就剩他一根独苗,是不肯让他去前线的。他把两岁的妈妈抱到姥姥跟前,说有事出去一趟,姥姥没来得及细问,舅舅已跑得没影了。夜半三更,姥爷和舅舅迟迟未归,姥姥心急如焚,不顾哭闹的妈妈,带上门寻他们去了。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到大队的小破房,推开门一看,姥爷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明一灭的微光把姥爷的脸映得通红。
  “我儿呢,你把他弄哪去了?”姥姥喘着粗气,焦急地询问着。姥爷一声不吭,闷头抽烟,小小的火苗一明一灭。“你这个闷葫芦,你把我儿弄哪去了,说啊!这是我唯一的儿子,你不给我送回家,我跟你没完!”。姥姥哭着回身走了。舅舅在吊铺上大气不敢出,听到姥姥走远,才从吊铺上下来。“我娘走了?”舅舅紧张地向着漆黑的天井四处张望,姥爷的烟袋锅子依旧明明灭灭,始终沉默着。
  舅舅在吊铺上躲了三天三夜,姥姥寻了三天三夜,她吵闹着,紧张着,神情恍惚。姥爷依旧不搭腔,脸上眼窝深陷,胡子长满两腮。当村长的姥爷何尝不知这是他唯一的儿子,何尝不知战场上血雨腥风子弹不长眼,村里多少青年去了前线,没有几人能全腿全胳膊地回来。但他更知道战事吃紧,急需人力物力增援,他要忍痛割爱送儿子去前线。舅舅没有让姥爷失望,他那颗红心早已献给中国共产党了。
  临出发前,姥爷带着舅舅回到家,姥姥看到几天未见的舅舅声泪俱下,扯住舅舅死活不肯放手。姥爷大声呵斥着姥姥,你糊涂啊,儿子当兵是为了让你以后能过上好日子,让老百姓不再受苦受难啊。那个女孩也赶过来,把给舅舅做的新鞋子、新衣服包好递到舅舅手里,千嘱咐万叮咛说我等你回来。舅舅使劲地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深情地向姥姥鞠了一躬说:“娘,等我回来,把你媳妇娶进门!”说完转身跑了。
  国民党不放弃垂死挣扎,组织“暗杀团”返乡,追杀藏匿在村里的共产党员。1948年春末夏初,段家河上空阴云密布,姥爷指挥村里老少爷们躲避灾难,隐藏粮食。自己却遭遇不测,被“暗杀团”抓住。他们把姥爷吊在村外的那棵柳树上,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柳树下的土地。“暗杀团”逼他交出共产党员名单,交出粮食,姥爷至死不从。
  这个时候,舅舅参军快一年了,庄稼地荒了一季,家人牵牵念念了300多天。村东边小河依旧清澈欢快地流淌着,那个女孩经常去往河边,眺望远方。
  1948年冬,淮海战役结束了,和舅舅一起当兵的邻家青年拐着受伤的腿回来了。姥姥翘首期盼的舅舅没有回来,她天天上邻家询问。知道实情的邻家青年,不想让这个苦命的老太太再受刺激,编着善意的谎言瞒着她。见不到儿子的姥姥如同坐在鏊子上,火烧火燎,忐忑不安。她常在半夜醒来,出门张望,站在村头的柳树下不肯回家。她幻想有一天儿子骑着高头大马,挎着匣子枪,带着队伍出现在村头的东岭上。
  舅舅却再也回不来了,他成为淮海战役牺牲战士中的一员。舅舅离开生死所系的故土和家园,把19岁的生命投到战场上,用青春之血报之以歌。
  1949年全国解放了,大队派人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孤儿寡母,抚恤金按月送到姥姥手里,地里的庄稼有人给种。姥姥逢人就讲,这是他儿子给挣下的,她是托了儿子的福,她沉浸在当兵的儿子自豪里,期待着,盼望着。直到有一天,那个女孩哭着来和姥姥道别,说她要嫁到邻村了,小河再也等不来了。姥姥这才得知事情真相,悲伤过度,一夜白头。那段时间姥姥患上了痴心疯,每当夜幕降临,不管不顾地跑出家门,或围着东面的山岭跑得精疲力竭累倒在地,或在小河边喊着舅舅的名字哭诉一夜。
  姥姥的日子都是用眼泪熬出来的。
  春去冬来,历史的脚步跨入60年代。日渐年迈的姥姥,对故去的舅舅更加思念,喃喃自语说小河若是活着,现在应该是一大家子人了。村里对姥姥的照顾得再好,可姥姥的心始终实落不下来,舅舅的牺牲,应该给个交代。她把困惑告诉了乡里的干部,乡里干部说,当时战场上血流成河,尸体成堆,时间紧迫,根本无法辨别,都统一安葬了。想要证明,只能找上级了。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姥姥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悄地出了门。她拧着那双小脚,沿着山路,跌跌撞撞。当她浑身沾满泥巴出现在县委大院的时候,天大亮了。她见到县里的大干部,哭诉着说出需求,她想要政府给牺牲的儿子一个证明。她说如今江山稳定,是她儿子和无数人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干部们被她的行为和话语感动,安慰她说,你回家等着信吧老人家,我们一定会给你解决问题的。随即打来热水,让姥姥吃了热饭,把姥姥送回段家河。四十多里的沟壑,四十多里的雪啊,在漆黑的夜里姥姥是用怎样的毅力,怀着怎样的心情,摸爬滚打走到县城的。
  1983年8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颁发了烈士证书。1950年10月,舅舅被山东省人民政府确认为烈士。姥姥去了河边涕泪滂沱,她对着川流不息的小河说:河啊,你和你爹瞑目吧,托你们的福,托共产党的福,我们过上好日子了。
  这份来之不易的烈士证书跨越时间的长河,送达姥姥手里的时候,这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已经步入晚年。姥姥几乎耗尽生命,等了将近半个世纪,最终得以宽慰。这本证书是姥姥唯一的财富,她视若生命。
  在广袤的土地上,从旧中国走向新时代,经历了数不清的战争,有多少英雄为之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并未留下姓名,但他们早已镌刻在了历史的丰碑上。
  我上学以后,每年寒假都会去段家河陪姥姥过年。三间低矮的茅草房子,家徒四壁,两具棺材占据三分之二的空间,我会在里面寻找姥姥放进去的食物。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听姥姥对我讲旧社会,讲小河舅舅,讲那本烈士证书。我们知道证书的存在,却不从来没有看见过它在哪里。
  1990年初冬,糊涂半年之久的姥姥住到了大姨家。一天凌晨,鸡叫头遍,姥姥突然清醒,心急火燎地对大姨说赶紧送我回段家河,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说完穿戴整齐,拧着小脚出了门,大姨喊来表哥,推着独轮车撵上姥姥的时候,姥姥已经走到东岭。大姨和表哥推着姥姥紧赶慢赶,日上三竿时,终于走到段家河村头。姥姥远远望见那条日夜萦绕在心头的小河时,安详地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可爱可敬的姥姥,她合上的眼里还有不熄不灭的碎碎光芒,那是对世间美好做的最后的告别。坎坷半生历经磨难的姥姥,临终还是没有进到自己的家门,但她看到了那条终日流淌清澈见底的小河,踏进家里的土地,应该欣慰了。
  姥姥去世时,我正怀孕远在部队,没能赶回来送她老人家最后一程。听妈妈说,她们打开棺材为她下葬的时候,舅舅的烈士证书才得以呈现。亲爱的姥姥,她想让守护半个多世纪的烈士证书和她去另一个世界吗?妈妈把证书收起来,默默地揣在自己的怀里。这本证书是姥爷和舅舅用生命换来的荣誉,是姥姥不能割舍的惦念,妈妈要保存起来传承下去。
  今年春节前夕,我回老家,与妈妈说起往事,她把一新一旧两本烈士证书拿出来说与我听。舅舅牺牲的时候,妈妈只有三岁。纵使思绪飞越百年,也难以让舅舅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笔端,只能从姥姥以前的絮叨中,在妈妈拼凑的往事里,让舅舅的光辉形象在我心里生成。
  段尊荣,我的舅舅。1929年出生在莒县龙山段家河村,1947年参加华东野战军,1948年在淮海战役中牺牲。
  键盘上打上这几行字的时候,我的心很痛很痛,就像针尖扎在自己的心上。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眼眶里溢满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无休止地滴落。
  他的牺牲导致姥姥失去唯一的儿子,他的牺牲让姥姥身心崩溃,哭得双目差点失明。“心小了,所有的小事就大了;心大了,所有的大事都小了。”姥姥常挂在嘴上的这句话,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含义。姥姥的心很大,妈妈也样说,姥姥若没有豁达开阔的心胸,大概撑不到1990年初冬。89岁的姥姥用怎样的气度,在漫长等待过程中,始终如一的温厚。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强大的祖国背后,是那些英雄们用鲜血和青春誓死捍卫,是生生不息的希望绵延不绝,是爱与奉献,更是根植于心的中华民族精神。
  如今,战火的硝烟已然散尽,历史是万古不灭的证据。山河记得为国牺牲的将士,祖国不会忘记每一个时期诞生的每一位英雄。在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年之际,谨以此文怀念英烈,缅怀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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