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所昆
位于日照市东港区的涛雒镇,地处黄海之滨,历史非常悠久。涛雒向来为日照重镇,商业发达,人文荟萃,曾经走出过许多名人。
2021年谢世的张传玺教授,即出生于涛雒四村。张教授生前是北京大学历史系声誉卓著的教授、我国著名的历史学家。笔者不过是日照市的一名文史爱好者,却曾有幸与耄耋之年的张教授结为忘年交,并得到过他许多教诲。有一次,在电话里,张教授饶有兴致地向我讲起了涛雒地名与鱼骨庙楹联之间的掌故———
涛雒靠海,古时候,大海涨潮汹涌的波涛常会冲击到涛雒镇上,镇上居民被逼无奈,不得不往西迁移至今天的镇址上。在历史上,涛雒镇居民每每苦于潮水袭来,心里头就特别盼望着涛澜落去,于是便生出“涛落”镇名。因“落”与“洛”通,宋金时皆作“涛洛”镇。后来“涛洛”演化成了“涛雒”。
涛雒镇东海边原有一座香火鼎盛的鱼骨庙,是供奉龙王的庙宇,传说庙里的大梁与檩条都是使用鲸鱼的骨头做成的,可惜这座庙后来被毁掉了。张教授小时候常来此地玩耍,对庙景庙况一直记忆犹新。庙堂里原有一副楹联,它与“涛落”名字紧密相关,联云“海朝朝朝朝朝朝朝朝落,水长长长长长长长长消”,是明朝后期镇上的文人骚客对山海关孟姜女庙里那副著名的对联,进行改动而成的。
孟姜女庙位于河北省山海关城东望夫石村,史上为纪念孟姜女而修建,是民间故事“孟姜女哭长城”的产物,早年间张教授曾去这里参观过。简单忆述了参观旧事后,张教授向我指出了鱼骨庙楹联与孟姜女庙名联的差异之处,继而感叹道:二者文字虽然大同小异,但涛雒鱼骨庙的楹联更为精辟,很能经得起推敲,比孟姜女庙的名联还要好!
闻听张教授如此夸赞涛雒鱼骨庙之联,我一时并未领悟,也没随声附和。谁不夸自己的家乡好呢,说实在的,当时我心里只是在偷笑:老人家的故乡情怀真够重的———孟姜女庙的那副对联可是被誉为“天下第一奇联”呀,而涛雒鱼骨庙楹联还是效仿和修改人家的而成,咋会比人家还好呢?!
回想张教授给我讲鱼骨庙楹联之事,一晃过去都快有十年了。张教授在世时曾题赠给我一本《涛雒旧事六百例》,这是一部印刷而成的完整书稿,当中汇集了他老人家回忆古镇涛雒的点点滴滴,开头一例便是“涛雒村名的由来”,其间还穿插着对前述两副楹联的对比与分析。近来,我赏读《涛雒旧事六百例》又翻阅至此,静心品读细细咂摸,这回竟然让我产生了一些与以前不一样的体会,越读越感觉张教授对鱼骨庙楹联的夸赞很有道理。又想到《涛雒旧事六百例》至今好像仍未正式出版,现不妨将上述有关文字从书稿中摘录出来,以飨各位读友:
……涛雒的民间,流传着这样一个半神话半现实的故事:古时候,海潮淹没了涛雒一带,涛雒人逃到西山避难。观音菩萨大发恻隐之心,亲向东海龙王老爷求情,欲借块干地以安置难民。龙王挽弓一箭,箭落今涛雒的十字路口,允许以这里为中心建村暂住,又道:“涛雒人要另找居处,尽早将此地归还于我。”何时归还呢?龙王老爷说:“就像打更一样,四更借,五更还,越快越好。”涛雒人借得此地,四周筑起围墙,以防海潮侵袭。又组织青壮村民,每夜有人沿城墙巡逻打更防警。从入夜打一更开始,至四更天亮停止。年复一年,从不打五更,因避讳“四更借,五更还”之忌。此故事反映了涛雒人对东海大潮的恐惧是多么严重。
明朝万历年间,在河北省秦皇岛重修有孟姜女庙一座,庙前有一副楹联,文曰:
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
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应当说,这是一班文人雅士利用一字多音多义,表述对海潮的自然景观欣赏的作品,也有卖弄文字游戏的性质。可是涛雒人对此景观的心情并不是如此简单,甚至对此楹联的浮云语句及用意并不认同。他们身处海边,深深恐惧海水“朝朝朝”“长长长”,只潮不落,只涨不消;如此,也不合乎潮汐和天象的实际,而且对滨海人群,对社会没有好处。于是,也是在明朝,涛雒人在东海边筑起一座鱼骨庙,其楹联两句也各有十个大字:
海朝朝朝朝朝朝朝朝落
水长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此楹联真实地表达了涛雒人对海水“有潮有落,有涨有消”的心愿。《文选·班固<答宾戏>》李善注引如淳曰:“潮水之激者为波涛”。潮水落时曰涛落。涛落之村名,由此而产生……
上列的书稿文字,描写得十分生动和有趣。为什么说鱼骨庙之联比孟姜女庙的名联还要好?张教授在文中进行了解释,并告诉了“涛落(涛洛)”地名的由来。只是,对于“涛洛”后来为啥演化成了“涛雒”,没能作出交待。张教授年老时,看到了我公开发表的《涛雒缘何取“雒”字》一文,赞誉有加,对“避明光宗朱常洛的讳”之观点深以为然,也由此开启了我俩的忘年之交。
鱼骨庙楹联确实够精辟的,很是耐人寻味,不过,这还主要是张教授从自然规律和乡人心愿这两个方面去评价的;如果上升到文学角度,我个人以为,这副对联仍不失为一副佳联,甚至与孟姜女庙的名联也是有得一比。
首先,在选材与立意上更为直接。
孟姜女庙楹联在选材上又是海潮又是浮云,因而立意比较广深,联句蕴含人生哲理,容易让人产生无限遐想。而鱼骨庙楹联呢,则仅是立足于庙身毗邻海边,并结合当地独特的风土人情,运用对联形式,深刻表达出海边民众的一个虔诚心愿,那就是:潮落水消,海不波溢!龙王是掌管水域的神祗,人们来庙里祭拜,就是企盼龙王能给平息浪潮,消除水灾,让地方百姓们能过上安稳的好日子。涛雒人认为,孟姜女不过是一个在权势压迫下的民间女子,单纯为纪念她,何需去扯上浮云而感慨人生呢?———在鱼骨庙的楹联中,那就更无这个必要了。
其次,在用字与排句上更具奇趣。
孟姜女庙的那副奇联,奇就奇在它利用了汉字多音多义并可以通假的特点:上下联各为十字,其中“朝”字与“长”字就分别被重复使用了七次。而鱼骨庙联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它将上联中有点多余的“水”字,巧妙地挪用为下联的首字,替代了“浮云”一词,两个语句又各增一字,于是便生成了新的对联。通晓汉语的人都明白,涛雒鱼骨庙楹联采用的是互文修辞法,其上下联意蕴一致,表述的为同一件事。在这副楹联里,“朝”字与“长”字分别被重复使用了八次,比孟姜女庙联还多出一次,而上下联仍各为十字,简直是妙不可言!
对比欣赏孟姜女庙联与涛雒鱼骨庙联,不能不佩服涛雒先民的智慧。顺便插说几句话,就在鱼骨庙的南侧,也是涛雒镇的海边,还有一个名曰“冫口子”的村庄,现今在村头题写着村名的门楼牌匾上,使用的仍然是这两个字。“冫口”,读zhān,是清朝时候村民的自造之字,在当地已经流行了二三百年,寓意村子被两条河流所包夹。另外,在涛雒镇南还有一座充满神秘的天台山,山上存有许许多多奇特的古老的石刻文字,令人难以辨识。——就冲以上这几件事,就可以看出:涛雒镇,这片被文化浸润的沃土,其人文底蕴非常厚重,甚至有些超乎想象。
涛雒鱼骨庙消逝已达半个世纪了,也不见史上方志对它有什么记载。即便是在现今当地的老年群体里,估计也很少有人还能想起鱼骨庙里有这副佳联了,幸亏出现张传玺教授这样一位有心之人和大学问家,准确记之并著文赏析,才使得这一历史掌故还能继续得以留传。另据当下涛雒镇个别有文化的老者记忆,在昔年鱼骨庙的前后殿堂里,还分别悬挂有“海不扬波”和“海晏河清”匾额,等等。涛雒鱼骨庙如今虽然只剩下遗址了,但也是前人留给后人的一份看不见的文化遗产啊。我们一定要珍爱这一文化遗产,让历史文脉更好地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