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磊
我在草地上躺了下来,阳光落在草地上,也和我躺了下来。我在草地上打滚,压得阳光四处躲避。不远处父亲忙着刨地,他抬头看了看我,问我,还怕黑不?我摇摇头,不怕了。父亲又问我,还冷不?我摇摇头,不冷了。父亲就嘿嘿笑了,大白天的,做个梦都怕黑怕冷,你还像个男孩子吗?
那时我还是孩童。孩童的时候,我对父亲非常依恋,晚上睡觉父亲不在身边,我都会怕黑怕冷。有时候做梦都会梦见自己走进了无尽的黑色里,四周吹来冷飕飕的风。我只要做到这样的梦,就会受到惊吓,醒来后浑身直冒冷汗。为了摆脱这样的梦,父亲在下地干活的时候,都会带着我。把我放到草地里,放进太阳底下,让阳光照着我,温暖着我。
父亲的脊背也很温暖。父亲干完活往回走的时候,会蹲下身来,把背对着我,我就利索地爬到父亲的背上。父亲的脊背很宽阔,我感到父亲的脊背和阳光一样暖和。
到家了,父亲让我下来,我还得赖一会儿。我希望自己永远趴在父亲的脊背上,让父亲背着我走。父亲笑了,孩,你总得长大呀,你总不能趴在我背上一辈子。然后一歪身,让我滑下来。
我之所以这么粘父亲,是因为自我出生对父亲就有着深厚的感情。我母亲体弱,我出生后主要靠父亲照料。我在父亲的怀里、背上慢慢长大,父亲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可以说,父亲就是我的依靠,是我的大山。我觉得自己离不开父亲,就像粮食离不开阳光一样。
长大后,我最终要离开父亲去远方城市了。在见不到父亲的日子里,我总感觉自己若有所失。在工作了半年之后,我再也忍不住对父亲的思念,就打电话给父亲。父亲接到我的电话说,孩,有什么事?相隔三千里听到父亲的声音,我眼泪就流了下来。我说,我想您了,我想回去看您。父亲一听,孩,我知道你想我,我也想你。可是,你不要回来。我问,为什么?父亲说,孩,路费很贵的,回家一趟路费顶的上三百斤麦子。
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只会种地。那时土地贫瘠,种出每一斤粮食都很不易。曾经有一年的夏天,天突降暴雨,把我家里晾晒的一袋麦子冲到了水沟里。视粮食为生命的父亲竟然泡在水沟里,用笊篱捞麦子。麦粒很小,捞起来谈何容易。父亲站在水里捞了一整天,最后把淤泥一起捞了出来。然后父亲把捞起的“麦泥混合物”盛到大笸箩里,用水一遍遍的清洗,竭力把麦子和淤泥分离,最后竟然分离出半袋多麦子。父亲对粮食的这份珍惜让村里人惊叹,至今村里还有父亲“在水沟里捞麦子”的传说。
当我听到父亲说“回家一趟路费顶的上三百斤麦子”的话,就决定不回去了,因为我知道父亲的辛苦和勤俭。我眼泪汪汪地又问,可是,不回去我想您怎么办?父亲在那头笑了,孩,你抬头看看。我就抬起了头。父亲问我,看到太阳了吗?我说,看到了。父亲说,你自小就喜欢阳光,还说我的脊背和阳光一样温暖。孩,你如果想我了,就多晒会太阳吧。你要相信,我也在阳光里想你。
后来,我变成了一个非常喜欢晒太阳的人。只要有时间,我就站在阳光里闭着眼睛遐想,想父亲的勤劳,想父亲的脊背,想落在草地上的阳光。想着想着,我甚至趴在温暖的大地上,那种感觉就像又趴在父亲宽阔的脊背上,让我如痴如醉。
现在,父亲离开我整整四年了。大前年的冬天,父亲因为一次意外伤害永远地离开了我。父亲的离开让我悲伤欲绝。父亲临终时通过别人留给我一句话:孩,你如果想我,就多看看太阳。
多看看太阳,让自己沐浴在阳光下,听岁月讲述源远流长的人间温暖故事。多看看太阳,身上就温暖起来,父亲就站在了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