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娟
逢春意盎然,周末便去野外采摘了一些荠菜,恰好表哥出差路过我的城市,顺道捎来家乡的煎饼。新煎饼配上鲜荠菜,惊喜地吃上了春天的第一口鲜。品尝着这独属春天的味道,满足中悄然叩响了心扉,也在不觉中唤醒了藏在内心深处的回忆。
小时候,煎饼是寻常百姓家的主食之一,几乎“家家煎饼,户户飘香”。整个制作过程被称为“摊”煎饼,每道工序皆为手工完成。制作煎饼的原材料通常是玉米、高粱、小麦、地瓜等,根据个人口味儿适量搭配。
筛选出合口的粮食后,再用村头古老的青色石磨碾成颗粒状,唤作“糁子”。推磨子可是个体力活儿,一圈儿又一圈儿,就像时钟的指针不停地转。农村人性子善,心眼儿好,不管是谁遇到别人家在推磨子,都会主动上前搭把手,顺便拉一拉闲呱儿,解一解烦闷儿。走在街巷里,时不时会有微风拂过,和着风声传来的还有村头石磨旁的谈笑声。
磨好的“糁子”会被放在粗陶瓷盆里面,加入适量清水浸泡,浸泡时间也是有讲究的,不能太长亦不能太短,泡得太久会发酵变酸影响口感;泡得太短又难入味儿。只能根据平日里积攒的经验,掌握恰到好处的合理时间,方能酝酿出“酒饮半酣,花开半朵”的美妙滋味儿。
“糁子”经过一番浸泡,吸足了水分后变得饱满绵软,被带至村口再次用石磨碾压。舀一瓢儿从磨盘上面的窟窿眼儿里灌进去,经过反复的研磨,磨盘中间合缝儿处就会流出糯叽叽的米糊,叫作“糊子”。“摊”煎饼的“糊子”不能太浓稠,亦不能太稀薄,理想状态是呈现半流质状。所以,磨“糊子”时,也需要丰富的经验判断是否二次加水调和。
“糊子”磨好了,该开始“摊”煎饼了。三块碎石头当作垫脚,支起来圆饼状的鏊子,鏊子底下先点燃玉米皮或者小麦杆,温火预热,“摊”第一张煎饼前,鏊面上先抹上薄薄一层花生油润润,祛除它的锈气。后挖起一勺“糊子”,用丁字状的木质刮刀均匀推开。不一会儿,只见其四周翘起,便可以出鏊了。关于煎饼的模样儿,清代蒲松龄在《煎饼赋》中描述道:“圆于望月,大如铜铮,薄似剡溪之纸,色如黄鹤之翎。”
新“摊”出来的煎饼,清香扑鼻,口感清甜,通常都是卷起来吃的。煎饼,可以卷田地挖来的生野菜,可以卷酥脆的炸椿芽,可以卷韭菜炒蛋,可以卷腌制的臭豆腐,可以卷油煎的咸鱼,亦可以卷白糖……不管是什么,只要卷进煎饼里面,都会生出唇齿留香的人间美味儿,令人难忘。就连大葱这种呛鼻辣舌讨人厌的食材,与煎饼联袂搭配,再抹上适量面酱,竟然能成为地方名吃——“煎饼卷大葱”。煎饼,似乎能卷得下故乡的一切。
煎饼耐储存不易变质,只要放在干燥的环境里,不需用心刻意处理也能保存很久。姥爷说,战争年代,他从军出征的时候,总是随身带着姥姥“摊”的煎饼,他笑称就是带了个念想,肚子饥饿的时候可以果腹,精神倦怠的时候可以提神。上学的时候,我们住校的同学也都是带着自家煎饼,每逢吃饭的时候,轻咬一口
细细咀嚼,便能安抚想家的
焦躁,心也会安静下来。
生活辗转似疾风,将我从故里吹到了异地。在背井离乡的日子里,我时常惦念着记忆中的味道。那一缕缕煎饼的香气,成了我生命长河里的一束光,照耀着我对故乡的深深眷恋。吃着手里的煎饼,我愈发感觉,那一口咬下去的满足,不仅仅是舌尖上的缠绵眷恋,更是心中无法割舍的浓浓乡情与思念。
原来,煎饼的滋味儿,是牵挂,是乡愁,是经久不衰的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