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军
一场小雨刚过,微风轻拂,春意已悄然弥漫。伫立村西的山冈眺望,远山如黛,近树凝寒,大地似仍在冬眠中。小山村在一片云雾缭绕中愈显寂静,唯有那袅袅升起的炊烟,自错落的青瓦间袅袅升起,裹挟着柴火饭香,在晨光里洇开几笔人间烟火。
如今偏远的乡村,留守的多是银发老者,年轻人或在都市筑起新巢,或赴远方谋生,唯年节时分携着行色匆匆归来,爆竹声未歇便又作别。时代潮流滚滚向前,城市日益繁华兴盛,而偏僻农村却似乎跟不上脚步。然而,这里留给我的记忆却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那是少年时光里无忧无虑、烂漫无边的快乐。
在山村长大的孩子,小时候多半顽皮。我们成群结队地玩遍附近的山沟坡岭,惊得飞鸟筑巢都避开村舍附近,生怕被我们发现而不得安宁。我和我的小伙伴们,每天穿着哥哥姐姐穿过的旧衣服,却总是玩得开怀大笑,笑声能震落槐花如雪。放学路上便是我们的天堂,摔跤、爬树,个个都是“武林高手”。春天用柳树枝做哨子吹,夏天游泳捉鱼比赛扎猛子,秋天“摘”个瓜果柿子尝尝鲜,冬天溜冰打雪仗……现在想想,除了上课时不玩,其它时候就连梦里都翻腾着淘气。放学玩够了还没到家,隔着几条胡同就远远地喊着:“娘,我饿了。”家里农活忙,若是娘还在田地里干活,自己便随手拿上一个煎饼,卷上棵大葱就可以大快朵颐了。此时若是鸡鸭鹅兔们围上来,我当然也会将煎饼屑与它们分享的。
父亲总是那么忙,早出晚归,操心着庄稼地里的农活。记忆中,我的父亲从未胖过,精瘦精瘦的,性子也急,就知道干活,不吃饭也要把活干完,但活计却仿佛总也做不完。父亲省着攒着过日子,却从没有富起来,他用一辈子的辛苦付出,换来了一辈子平淡的生活。父亲骨血里浸着对土地的虔诚,年老了还是对土地亲,一点时间也闲不住,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不知道享福。我问他什么是幸福,他就一句话:“这辈子,能让老老少少顿顿吃上白面馒头就知足了。”
我们七零后的父辈,可能多数都是这样。他们经历了新中国初期的艰苦,心中留有旧社会贫穷的阴影,又不怎么识字,似乎很难适应现代生活的节奏。父亲晚年住在我给他安排的房间里,心里却像没了魂儿,还一直牵挂着他的老屋,牵挂着他房前屋后的那一株株老杏树和梧桐树。
我和母亲话多,有点高兴的事就和她分享。母亲的个子矮小,多少有点自卑心,但和我在一起干活或散步时,母亲就特别高兴,和我有说不完的话,她的话匣子里盛着四季。她絮叨着陈年旧事,有些我听得都能背下来,于是我就故意把她说过的话重复说给她听,她就笑起来。母亲的话讲多少遍我也听不够,我多么希望也能再将母亲的话重复讲给她听,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父亲走后没几年,母亲也走了,每每想到父亲和母亲,泪水便模糊了我的双眼。
不远处的墓地里,安葬着我的父母。父亲和母亲已融入进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父亲,母亲,你们安息吧。
岭上的土地还是那样熟悉亲切。我好像刚刚跟着父亲和母亲忙完春耕,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四周起伏的山岭,那里有父亲躬身劳作的身影,那里轻响着母亲暮归的脚步声。闭上眼睛,这一年四季的景色依然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那一幕幕感人动听的故事,仿佛又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携带着欢乐,夹杂着忧伤……
曾经看到这样一段文字:父母在,老家永远都是自己的家;父母不在,老家就成了故乡。老家的屋檐下,永远有父母对儿女望眼欲穿的殷殷期盼和牵挂;老家的锅台上,永远有父母为儿女煮熟的小米粥和热气腾腾的水饺。
“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我又回来了,我的老家!就像你从不嫌弃那个顽皮的我一样,我亦永远深深地爱着你,即使你仍然沉默孤单。我愿化作一缕春风,轻轻拂过你沧桑的容颜,唤醒沉睡的田埂与炊烟;我愿成为一滴细雨,悄悄渗入你龟裂的掌心,在贫瘠的褶皱中孕育新生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