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立宇
父亲在世时,不只一次向我表达深深的歉意。父亲喝得微醺,眼里布满血丝,说:我没本事,没给你盖下一间像样的屋子。你结婚都是你自己张罗的,没花我一分钱。说着说着,竟抽泣起来。
我没有丝毫埋怨他的意思。他一个庄户老汉,拼死拼活一年,卖掉地里的棉花,卖一头牛犊,一头猪,刚刚够我一年上学的费用,这已经很不容易了。再说,我大学一毕业就领工资,单位分单身宿舍,我有地方住。我结婚时,已经调进了城里,有一间宿舍。虽然不宽敞,但能遮风挡雨,这也就足够了。妻子善解人意,从未有任何怨言。可越是这样,父亲就越是觉得愧疚,每到过年,一喝点酒就向我道歉,让我很是不安。
父亲逢人就说:啥都是孩子自己操持的,我是一分钱也没有啊!
结婚后第二年,单位分配了一套50平方米的楼房,我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家。几年后房改,房价一万一千元。父亲听说我买房子,立即卖了家里的老牛,不多不少一千块。父亲一把塞给我,说:“添个零头吧,也见不了多大劲,比一点没有强。”我不要,我不想让父亲手里一点钱也没有,什么也不舍得吃、不舍得喝。我说我年轻,暂时借一借,每个月都有工资,用不了多久就还上了。父亲一听就恼了,浑浊的双眼瞪得极大,说:“你还想让我睡个安稳觉不?全拿上!”我只好拿了。父亲笑了。
我觉得父亲其实挺了不起的。我上学十几年,从高中到大学,每年花销可不是个小数目。父亲风里雨里,种着三亩棉花,两亩半麦子玉米,养一头母牛,一头猪,夜里为队里看泵站,不忙的时候,赶着牛车进城收破烂。我一路把书读下来,家里没有欠下一分钱,这已经是相当可以了。可父亲总觉得自己很无能,没能为我盖下成家的新屋,很是对不起我。父亲说:“盖屋娶媳妇,这两件大事,我是一件也没办好。看看人家,再看看我!说着,眼圈又红了。”
再后来,对于父亲的絮絮叨叨,我不胜其烦。每当他再次提起,我干脆起身走人。
流年似水。
似水流年。
想不到,现在的我,竟然也成了当年的父亲。
老大正读研二,成家近在眼前。而房子的事儿八字还没一撇,买房的钱更是没有着落。我一遍遍地跟妻子算帐:一月能剩多少钱,每年能攒多少钱,多少年能攒够一套房子的钱。可不管怎么算,都没有把握。儿子留在身边还好说,一旦去了大城市,我们两口子真就抓了瞎。
想想真是够可怜的。辛苦了半辈子,不喝酒不吸烟,省吃俭用,可到头来,连给儿子买套新房都成了大问题,真够郁闷的。身边的一些熟人,与我年龄相当,出身相近,经历相似,眼看着一番辗转腾挪,就搬进了大房子,给孩子买上了房,风风光光地办了喜事。看看人家,比比自己,实在是心中不安。
今年春节,一家人坐在桌前吃饭,身边是不知愁滋味的儿子。
黄昏,窗外一直聒噪的麻雀终于安静下来,像极了老家冬日的黄昏。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我的老父亲。
当年,我亲爱的父亲,是怎样的愁肠百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