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林
老屋院墙外那株老香椿又抽新芽了。晨雾未散时,枝桠间已缀满绒绒的绿珍珠,阳光一照,紫红纹路在嫩叶间若隐若现,叫人想起祖母旗袍上的苏绣牡丹。
这树生性怪僻,总要等百花谢尽才肯探头。记得七岁那年的谷雨,我踮脚扒着篱笆张望,眼巴巴望了足有半月,某日清晨突然被露水打湿的布鞋惊醒——窗外的香椿竟在一夜之间蹿得老高,细碎的新芽在晨风里簌簌摇晃,活像一群绿蝴蝶扑棱着翅膀。
“当心别碰着树皮!”父亲扶着木梯往上爬,布鞋底与木板摩擦发出吱呀声响。他腰间别着的镰刀刃口闪着银光,割断枝桠的刹那,一蓬蓬的新芽便打着旋儿落进布兜。母亲在树下接应,用粗布巾兜着嫩芽往竹篮里抖,青翠的汁液顺着指缝往下淌,洇湿了布巾上深褐色的补丁。
我捧着盛满香椿的藤编簸箕往灶台跑,能闻见漫天遍地的草木香。母亲系着靛青布围裙,正往铁锅里打鸡蛋,金黄的蛋液裹着翠玉般的香椿碎在油星里绽开。“慢些吃!”她嗔怪地拍我沾着蛋液的嘴角,眼神却比平日温柔许多。那时的香椿炒蛋要裹着细盐,混着柴火灶特有的焦香,现在想来,舌尖上还泛着那种混着泥土腥气的鲜甜。
最难忘是雨后采香椿的时光。树根处的腐殖土泡得松软,踩上去软绵绵的。父亲教我辨认香椿与臭椿,他说香椿叶轴是红的,臭椿是青的,可那些年我总分不清,只管把带着露水的嫩芽往怀里搂。有次贪多拽断了老枝,树影晃得人发慌,母亲却说:“折断了树枝不要紧,来年倒要发得旺些。”
前年清明返乡,老屋翻新成了民宿。推开雕花木门时,那株香椿竟还立在原地,只是树干被白蚁蛀得斑驳。我伸手抚摸皴裂的树皮,突然瞥见虬结的枝桠间探出簇簇新芽——还是熟悉的紫红镶边,恍惚间又看见父亲攀着竹梯,母亲举着布巾在树下摇晃,妹妹追着满地飘落的香椿芽咯咯直笑。
临走时我在树根处埋了把老种子。秋风起时,民宿老板娘捎来消息:香椿苗长势喜人,已有半人高。她说要留着等明年谷雨,好做给住客尝尝地道的香椿炒蛋。只是不知,那些新长出的嫩芽,还能否染上故乡晨露的味道?
今晨路过公园,看见有人卖香椿芽,油亮亮的摆在塑料盆里。摊主热情地招呼着客人,称这是“有机种植”。我凑近细看,叶脉虽鲜绿,却少了记忆里那份紫红晕染的灵气。终究是城里的香椿,少了老屋院墙外那方水土的滋养。
暮色里打开手机,家族群里跳出新消息。大哥发了段视频,镜头里他站在老香椿树前,笑得皱纹里都盛着光。“今年雨水好,香椿芽长得又大又嫩呢!”配图里竹篮里堆着嫩生生的香椿,叶片上还凝着夜露,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